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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水溺
    作者:唐洁 |  编辑:董华茜  |  时间:2018-10-10 23:03:00 |  浏览:305 |

    他在水底睁开眼睛。日光晒下的光斑显得澄澈透明,渗透出丝丝凉意,除了日光水色,淤泥悬尘,戏鱼游虾,残花枯叶…几乎一无所有。刚要张嘴呼喊,水马上灌进口腔,流进鼻翼,耳朵也被流水占据,一缕发丝飘到眼前,是黑蛇的尾巴吗?它一圈一圈,把鲁诚缠得死死的,他觉得自己也被黑蛇缠住了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拍水打水,还用脚蹬水,他可以听到耳畔传来的咕噜、咕噜的撞击的水声,水面上的突然下起大雨,雨滴透过水层击打在后背上和头上,就像有人用力地将他的头往下摁,一种绝望到马上被淹死的感觉将他包裹,如同十年前有月光的晚上。

    鲁家是村里唯一一户住在河边的人家。聒噪的蝉鸣让鲁智想起了水的味道。水从上游流下来,悠悠地往下顺。河面不宽,却异常遥远,不知从哪儿来,也不知流到哪儿去,河里的水很是清澈凛冽,离岸边好几米远就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,底下的鹅卵石将静水淌出了褶皱,时不时溅出点白色的波纹。夏天走近,会觉得有一股缠绵的凉风席上心头,日光被河面接住,粼粼地闪出亮光,鲁智常常立在岸边看着这光从一下子这儿跳到那儿,从一颗鹅卵石调到另一颗鹅卵石,一下子看的呆了,他在河边走来走去,跟随着光的影子,像是寻找着什么,徘徊又徘徊。

    他在光的影子里看到了鲁诚的影子。鲁诚是在自己两岁的时候被生下的,她的出现显然不合机缘。计划生育严格要求一堆夫妻只能生一个小孩,但鲁诚的出现明显违反了国家的规则,她的出现让一家人完全处于被动地位,不好的事情接二连三。先是母亲被迫进医院结扎,再是妇女主席一而再再而三地催债,然后是父母为了躲债不得不离开家乡四处躲避,最终导致自己和鲁诚成为留守儿童,每日接受鲁奶奶不管不顾的散养。当别人家小孩穿上冬天的衣服时,自己身上穿的还是秋天那件单薄的外衣,脸上一块黢黑一块暗红,淌着流到嘴里的清鼻涕。而自己手里牵着的鲁诚,真的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拣出来的小孩,她在地上打滚,吃墙角抠出的泥土块,用老人那样的苦兮兮的眼睛盯人看,一手抓起掉在地上的饭团,以闪电雷鸣般的姿势送进嘴里。他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像极了浮在水面的一叶枯草,在人手里飘过来,又飘过去。何时转向,何时变道,既毫无征兆,也毫无方向,要不是那晚父亲醉酒,她还可以心无旁骛地吃着自己的百家饭。

    父亲从来不喝酒,唯独那晚喝了个满醉,他亲眼看见月亮也被酒灌醉了,躺在杯里,方向不稳地上下闪动,正当他看着月亮出神时,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从他身旁一闪而过,矮矮小小的,顺着影子移动的方向,他看到了一条闪着亮光的河,跳跃,闪动,星光灿烂,美得让人窒息。看到这一幕的鲁智大气也不敢出,他就静悄悄地看着鲁诚一点点走进那亮光,手里还拿着那个透明的玻璃瓶,他想起那天下午,原本一句话都说不全的鲁诚突然一脸正经地对他说“哥哥…我要把月亮装进瓶里。”心中不免一怔。鲁诚向河边走去的脚步是神圣又虔诚的,她用一条莲藕般的腿一步步走进那条河,小鹅卵石般的手臂微微弯曲,更让他惊奇的是,她手里玻璃瓶晃动的节奏正好和月亮跳跃的节奏相一致,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以为,瓶和月,就要合二为一了。

    突然,父亲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就在鲁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,顺着影子的方向,也传来扑通的一声。鲁诚掉到水里了。醉酒的父亲带着一地碎月,也纵身跳进了河里,在水里豁开一条口子,但很快又被水填满。他听到父亲在水里拼命划水的声音,河里的水不算很深,但至少有两三米,更何况此处算是小下坡,本就不宽的河道流速陡增,黑暗里起初还能看见父亲偶尔抬出的手臂和脑袋,可父亲越游越远,他不知道父亲和鲁诚是不是真的约定一起在水中寻找月亮,不然也不会剩下他一个人,孤孤单单立在水边。

    漆黑的夜,远处隐约传来几处蛙声,喧闹了一天的蝉鸣声一点点黯淡下去,没有了父亲的划水声,也没有鲁诚小声又卑微的挣扎声,空气里渗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惊慌,惊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一阵风吹过,岸边的芦苇窸窸窣窣,一只鹭鸶受到惊吓从芦苇丛中飞了出来。天地都安静极了,他听到自己胸腔里发出的扑通、扑通声,汹汹涌涌,波波涛涛,一波连着一波,他想喊叫,却发现自己嗓子又干又燥,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般,发不出半点声音来,焦急得眼泪哔哔往下掉,这时候,他觉得掉进水里的仿佛不是鲁诚,也不是父亲,而是自己。一种整个身体都被水掩盖的感觉,这种感觉如同他的生活,窒息憋闷,沉在水底,无法呼吸,不见天日。

    “救命——救命啊——”终于,稚嫩的哭声冲破喉咙,冲破漫长又寂静的黑夜,将天上的月亮一下子劈作两半,望着渗人的月光,他在岸边止住了脚步,漆黑的河底下像盘踞了成千上万条黑蛇,一群一群,一堆一堆,把河道占满了,他感觉它们在缓慢又有力地爬动,一定已经缠上了父亲也缠上了鲁诚,他仿佛看到鲁诚在水下被蛇缠绕时挣扎又痛苦的表情。

    两岁的鲁诚死了。日光浮现出来,月亮从山上掉下,鲁诚手里紧紧的握着的那个瓶子,带着点日光的橙红,她把月亮装进瓶子里的同时也把自己装进瓶子,与水合二为一。他看着父亲颓丧地垂着脸立在旁边,鞋子掉了一只,衣服也被水冲走了,这个往昔能在水中推动渔船的汉子,因为醉酒,在水里丧失了最后的一点力气,平静却暗藏玄机的水最终耗费了他靠意念生出的蛮力, “真是不懂事,半夜跑出去干什么——”姑奶奶在一旁生气地说,“要你爹生出个好歹,看你们一家怎么办…”他母亲的哭声在一群咒骂和埋怨中显得格格不入,在鲁诚的尸体面前,他觉得自己是孤独的,父亲也是孤独的,母亲也是孤独的,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悲伤。

    此后的日子,对鲁智而言,湍急或是平静,都只不紧不慢地缓缓地跟着水流,一会绕过旋涡,一会穿过桥洞,河面四平八稳,就顺当的跟着水流缓缓地向前;狭窄的地方,直接被水流冲了出去;要是遭遇拦截的堤坝,等着水把坑填平了,再从顶部溢过去,旋即接受陡坡的洗礼,或者被水流甩出好几十米远,又或者因水力冲击而沉到水底,再借水力一点点浮上水面,继续向前。有时候,只是有时候,还会在月亮升起的时候,想起鲁诚手里拿着的水瓶,以及闪动在父亲酒杯的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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